就在这一百元刚刚还完的时候,不幸又来了,母亲的奶奶又去世了,母亲又借了一百元买棺材,替姥娘披麻戴孝给奶奶送葬,人穷志却不短,孝道还是有的,母亲应该给姥娘守孝三年,加上奶奶,一共三年半多些,从此这几年里,母亲一直穿着白裤子,白鞋,白围巾,黑褂子(是那种斜襟旁扣的中式衣服,看电视剧里应该经常见到的),还奶奶买棺材欠的一百元,母亲一直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凑够。
母亲话往事之七——可怜女长跪啼哭来祈求,狠心舅蛇蝎心肠始现行
话说姥娘死后,母亲从村里借了一百元给姥娘买的棺材,当时家里太穷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,队长二孩爷就给母亲出主意:趁着出殡,娘家人都来了,你给你二舅跪下求求你二舅帮忙呀.一百元对他来说可是太小意思了!
这二舅何许人也?这得说一说姥娘了,姥娘娘家菜园村,姐妹四人,两个哥哥,一个妹妹,妹妹嫁到北张化村,大哥杨大振和妹妹都是普通社员,二哥杨二振却是个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在乡公所里当什么干部,拿工资吃商品粮的,母亲实在搞不清他的职位,不过只知道他很有地位和面子,在当地跺跺脚,也能振那么一两下。兄妹四个当中,姥娘家孩子多,最穷。
母亲听了二孩爷的意见,在出殡当天,母亲当着众人,就跪倒二舅面前,嚎啕大哭,长跪不起,求舅舅出钱帮着还了买棺材的一百元钱,母亲用两个手巴掌轮番打着自己的脸号天哭地的哭,这叫做打血脸,是人悲痛到极点时候才这样的,旁边的众人亦无不动容,为可怜的孩子伤心、难过、流泪。母亲可不是装哭,是真哭,真难受呀,那几天想不哭都难,一哭就刹不住车了。
母亲就这样长跪痛哭了半个多小时,二舅却依旧不动声色(也许这正是他内心的良知和冷漠搏斗激烈的时刻),最后突然站起身,对着母亲说:你看你们这家,大人死一个,傻一个,还一个老太太,一帮小孩子,我再有能力也帮不了呀,以后你们就是村里的困难户、照顾户了,你有事就去村里队里找他们帮忙吧!说罢,转身扬长而去,大舅和二姨也随之而去。
这下可惊呆了众人,二孩爷气呼呼的拉起母亲来说:起来吧孩子,别哭了,都怪我出这个馊主意,没想到这帮人一点人性都没有,孩子就算在大街上这样跪着哭着要饭去,也总得有人给个块儿八毛的,亲舅舅却分文不给,见死不救呀!以后也别指望他们这些娘家人了。众当家和邻居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,怎么还有这样的娘家人,妹妹刚死就翻脸不认人了。
人走茶就凉,这就是什么?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。这狠心的舅和姨以后还有更缺德的事呢,这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其实,我们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亲戚和朋友,只是你还没有觉察,因为你还落魄到极点,当你失败到所有人都认为你不可能再翻身的时候,那些势利小人也就露出原型来了。
却说姥娘刚刚去世的那个夏天,母亲为了还村里那一百元钱,抽时间就去赶集赶庙会,把家里不能穿的旧鞋旧衣服拿去卖点钱,还有就是自己纳的鞋底、鞋垫都拿去卖。母亲不会骑自行车,就算想学,可当时穷的也买不起自行车呀。
六月六那天,是神仙坡村的庙会,离邢秋口有二十来里地的路程吧,庙会人多,母亲不想错过,天还不亮就起来给家里做上饭,自己吃了点,背上包袱就出发了,走了不到一半路的时候,碰到一个队里的邴锁大哥,骑着自行车从后边赶上来了,邴锁大哥心肠好,看见母亲就说:孩子,这么远的路,坐我的自行车走吧,反正同路,我也去赶集买点东西,母亲谢过大哥,就坐上大哥车去了。
一个村里庙会,十里八乡的都过来凑热闹,天气也好,人还挺多,母亲生意不错,那天卖了大概四五块钱。中午邴锁大哥过来找母亲,他已经买完该买的东西了,问母亲什么时候走,母亲看人挺多的,就说下午再走,让邴锁大哥先自己回去吧,邴锁大哥执意不走,心疼母亲,非要和母亲一起骑车走,就留下来陪母亲卖东西。
可是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,忽然刮起一阵狂风,紧接着乌云密布,遮住太阳,不一会,小雨点就噼里啪啦的开始下了,母亲赶紧收拾摊子,坐上车子,邴锁大哥骑上车子就往家赶。
雨越下越大,瓢泼一般,积水越来越多,有坑洼的地方,水位已经没过膝盖了,车子已经骑不了,大哥只好下车推着走,母亲也下了车子跟在后边,可是水很深,母亲在水里走不动,邴锁大哥就让她俩手拽住后车座,他在前面推着车子走,两人的衣服早就全湿透了,跟落水的鸭子差不多,就这样一步步往前挪,快到家了,大雨也停了,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下来了。
母亲很内疚,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卖东西,邴锁大哥中午就回家了,也不至于陪着自己淋的跟落汤鸡似得,回家换了衣服就赶紧跑过去了,看见乔晨大嫂(邴锁哥的老婆),赶紧说:实在对不起呀嫂子,都是因为我,才让大哥受这罪,大哥没事吧。乔晨大嫂一笑;你又不骑车子,那么远的路,他还能不捎你呀,都是自家人,你就别客气了,你没事我就放心了。母亲又说了些感谢的话才离去。
对普通人来讲,这可能不是一件大事,可是对母亲来讲,那就是恩人,因为处在母亲那个位置,那种家境,那种寒酸,很多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,生怕受拖累了,凡是能出手拉母亲一把的,那绝对都是大好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