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释德日

我出生在乡下,父母去世早,基本上是跟哥哥混大的。长大后去城里打工,后来不安心,就去混社会。
一天回家时,刚一下车,扑过来三四个人举刀就砍。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挡,结果两只手腕的筋就被砍断,紧接着就是头、脸、身上。起初还能勉强躲闪着,后来就趴下了,期间大概也就五六分钟,那几个人砍倒我就跑了。后来有邻居过来,我让他们帮我拨通手机,想让朋友过来帮我。

看到我血人儿一样,在场的邻居吓坏了,不知该怎么办。我虽然没有一丝力气,心里却很明白,想到自己可能会死,心里很恐惧,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。
于是,我一遍一遍地念着观世音菩萨救我……渐渐的,恐惧感没了,自己就象是被溶化了,一会儿化作一片云飘荡着,一会儿又汇入大海奔涌着,那种境界宁静又自在,用语言无法形容,根本就不想回来。

这时,几个邻居把我抬到车上,先是送到附近一家医院,因为没有救治条件,又去了另一家医院。后来朋友们陆续赶到,有的忙着打电话找人,有的急着问我对方是谁……到了第四家医院,也只是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包扎处理。到了第五家医院,朋友终于把院长、主任等全部请到,结果是插了很多管子,输血、输液、输氧,最后还是把我抬上救护车送往城里医院。
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

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后才醒来,眼睛睁开后又立即闭上,尽管周围很多人在问我话,医生也来了,我还是不愿意睁眼,也不愿意应答,很想再回到那个境界里。
我终于看到自己的噩梦。

住了三个多月的医院,也乱想了三个多月。
活了这么多年,我都干了些什么呀?

发生这件事的几年前,我曾经和一个朋友回他老家住过一阵。那里有一座只有一个师父的小庙,朋友和那个师父很熟,我们经常去寺庙和师父喝茶说话。师父基本没讲过什么佛法,只是应付我们的问话,简单讲一点出家人的生活。后来得知师父很想到云门寺朝拜,我们就一起去了,是我出的费用。虽然那时还不懂什么叫“供养”三宝,可这也许就是我的出家因缘吧。
我们在云门寺待了三天,这三天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安静惬意的日子。当时我就想,不知道今生能否有机会过这样的生活。

从想自杀了断,到欲报仇雪恨,再到放下万缘出家,这其中的经历有点不可思议。直到出家后,我还时常反思这段经历,摸摸剃光的脑袋,看看身上的僧服。或许是生活与思想的跨度太大了吧,恍惚之中,甚至很难肯定现前的真实。
此后,师父又给我讲了释迦牟尼佛的故事,讲了放下与解脱的道理。我每天听着、想着,就渐渐懂了,想想看,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,还怕重新再来好好活吗。

萌生出家报佛恩的想法后,我就先跟朋友说了。朋友了解我,只要说得出,基本就要做得到。于是就和师父讲了。师父说,出家是好事,但是他不能给我剃度,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文化也没修行,怕误人子弟。后来我软磨硬泡加威胁,威胁他不收我为徒我就重回社会混,在这种情况下,师父终于同意了。
功不功德我倒是无所谓,师父的话是一定要听的,于是就同意见一面。他们到了云门寺,跪在山门前等我。有的说要我也砍他们几刀出出气,我就说,出家人连蚊子都不敢打,更别说打人了。有的拿出几沓钱给我作补偿,我当然拒绝了,他们执意不肯,我就叫他们去打普佛。(普佛是一种祝愿、荐亡回向的仪轨——编者注)

过年时,他们又来了,还带着老婆孩子,说是来陪我过年,这在世间法上可是很大的人情,可对于出家人却是麻烦。还是在师父的劝说下,我才勉强陪他们吃了一顿饭,并再三申明下不为例。这期间,我多次劝他们把此事放下,为了让他们心安,我还告诉他们是这件事成就了我出家的因缘,在某种意义上说我还要感恩他们。从他们的表情上,我可以猜出来他们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。唉,信不信由你们了,该说的我都说了,该做的也都做了,心到佛知就行。
出家后我就一直在想做点什么,算是报佛恩、报师恩。我一直关注一个边缘地带,准确地说是角落地带——监狱。我年少时曾经在那里有过停留,感触颇深。瞋恨心重几乎是那里的普遍情况。想想看,在扭曲的思想,失衡的心态作用下,一个人是根本不可能发自内心忏悔改造的。于是,回到社会中以怨抱怨就占据了那里面大多数人的思想,这结果可想而知,怨怨相报,恶果循环。

我记得有一个犯人,因为老婆有外遇,他就用很残忍的手段把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人杀害了,结果判了死缓。他的老婆多次祈求他原谅,他都不肯,结果老婆就自杀了,留下一个孩子没人照顾。
听到这个消息后,他后悔的直撞墙,只求一死。我们轮流看着他,陪他说话,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。那时候的我自己也是糊涂蛋一个,所以也只能东一句西一句胡乱说,根本不能解决问题。

当下社会,佛教群体老化,年轻人宁愿去听企业家的财富故事,也不愿意抽空听听佛法,那怕是相信因果也好。讲法度人要随缘,我有过那里的生活,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与他们交流沟通。那些人的争强斗狠其实都是装出来的,内心空虚无助。在监狱里,更容易静心倾听,更容易认识自己,自然也就更容易相信和醒悟。